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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 天的艺术
文/破冰船| 赵川专栏 来源:外滩画报

证大现代艺术馆在2008 年组织300 多位艺术家或艺术家组合,每天在上海实施一项公共艺术项目,将艺术玩进人群里。这个名为“介入:艺术生活366 天”的项目,眼下正在做它的回顾展览。对于大量的年轻艺术家,海外正经历经济危机,“卖艺”难度加大,这倒可以成为他们新的契机,并就此反省那种逐利的时代信仰。

  有这样一类地方叫美术馆——我想讲的,尤其是近几十年里从外国学习来的,以实施公共美术馆功能为目的的场所。它们不一定是门外牌子上有那几个字的地方。有些挂了那种牌子,但更像个小型官商部门。在制度学习学得不完整时,我们总强调是自己特色。现在,这话时常已成了讽刺或自嘲。具体而论,在美术馆这事上,我们当下的一些特色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个时代,利润已然像是唯一的精神支柱,买卖成为最安稳的避免掉进无边苦海的立足方式……对这些的追逐,像是组成了人们且喜且悲、欲仙欲死的当代信仰。在外面大大小小的街道上,往来人流,车水马龙,五花八门,五光十色,日夜奔流,川流不息。人们用以捕获欲望而造的新奇东西,不甘寂寞的、挑逗的、挑衅的、机器的、文字的、语言的、声音的、图像的………频频从闲走或赶路的人周围闪过。而相对于外面盛世的“里面”,一种通常地方宽大、被框起来的“空的空间”,却在等待着,对一些从街上逃脱出来的人为事物,赋予出奇不意的辨认、解释、认可、美学、地位、名声和价值等等。它有着让人难以相信的变魔术般的权力。对于有天赋的千里马、皇帝的新衣、激进狂人、脑后有反骨的家伙、骗子和投机分子,这里不以常规为然,不再以街头游戏规则为规则。这些框进来的事物和想法,被称为艺术,向公众展示和让人们研讨这些艺术的地方,被叫做美术馆。

  美术馆以其在现代文化进程中形成的权力,对公共秩序里一些“别开生面”的活动担当责任。艺术是什么?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艺术的品性不是复制,不是在旧有秩序里按部就班,而是为现世里的“心有不甘”赋予形式,制造神彩飞扬的例外。关于“什么是艺术”这个问题,是由国家定论?依专家之言?还是听任群众喜好?不少严肃的追问者,早已试图从传统的权力结构里挣脱出来讨论。挣脱和讨论得成不成功,可以另做批评,但现在仍一而再地不断问及这个问题,或让这成为一个问题,自有对创建当代文艺的诚恳和必要性。因此,美术馆里也有不安分的力量,想要突破这空的空间,让别开生面者更加别开生面。这包括让文艺从“里面”直接闯入“外面”的公共生活。

  证大现代艺术馆在2008 年一年之中,搞了个听起来十分庞大的计划,即组织300 多位艺术家或艺术家组合,每天在上海分别实施一项公共艺术项目,从1 月1 日到12 月底完成366 个项目,将艺术玩进人群里。这些日子现在已经过完。这个名为“介入:艺术生活366 天”的项目,期望从美术馆走出,现在已经又回到美术馆里,在做它的回顾展览。就个人而言,“366”这个数字里,我想到固执的决心,也联想到野心,感觉到对数目字大跃进式的偏好里,似有好大喜功之嫌。然而有意味的是,这种有组织有规模的艺术活动,推动艺术家和艺术圈子,做文艺公共性方向上的思考。这种方向在被割弃多年之后,回来竟成了新的实验,完全边缘化的东西。

  本来1949 年以后的中国文艺,与政治宣传连为一体,艺术的公共性,就是政治化的艺术探索的最重要部分之一。从全国扭秧歌,到在没有电视的年代里芭蕾舞下乡,从英雄纪念碑上的雕塑,到大字报上的漫画,到工人美术创作组,到陈逸飞等70 年代的巨幅主题性油画创作,这些无一不带着公共艺术方向上的实践。只是近几十年里,我们把历史切断了来看,张艺谋等让人们以为,强大的中国不是建立在百年来的社会变革,倒是建立在古代“四大发明”之上。

  已成大腕的新一代中国现当代艺术家,早年从激进反叛政治化艺术出发,不少人后来落入后冷战的去政治意识形态中。他们和他们的艺术最终成为悬空的一代。“介入”2008 年第一天的第一件创作,从谷文达一纸不具可操作性的想要铺天盖地到处挂满红灯笼的空头方案,就可以看到这类已成名牌的艺术家,对艺术与公众关系的思考,这时已如此空洞和幼稚。然而“介入”的顺与不顺,成与不成,不必一一核数。接下来在美术馆外面发生的以艺术为名义的那些事情,日积月累里却其实有了新的起步意义。

  从美术馆走出,就进入了大小街道吗?让外面的人也有得以反省或逃脱的机会了吗?讲到文艺与公众的关系,总会遇到懂与不懂。但到底谁不懂谁?回到常理,遇问题最好谁也不仗势欺人或强词夺理。艺术家不傻,看客们不笨,这十几二十年里,大家缺少的甚至是基本的接触。带了问题的实践,大概会是较好的方式。在这个西方当代艺术走向全球化的时代,它的美术馆机制,也一定带有这种以个人自由意志为基础的艺术的弊端。而我们,连那些挂了多年牌子的,又何时好好去反省,我们以前曾有过的更为丰富的经验教训。对不少人来说,公共艺术成了80 年代起从国外介绍来的城市雕塑,或成了近十年中,海外当代艺术家热衷涉足的社区艺术项目。其实这不仅是误解,更是我们对文艺的看法逐渐西方化,又随了社会信仰系统向市场转向,走上了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

  艺术如何“公共”?除却丢了内核、只能走过场的那几套官样形式,或将其转为买卖关系,在新一代这里已经不太清楚。30 年前做过的探索和铺下的基础,随着旧价值体系崩溃而不复使用,或被切断遗弃。曾听艺术家金锋讲,深圳一间美术馆每年都有关于公共艺术的论坛,不过是几个专家的闭门座谈。“介入”366 天的公共艺术,当然也只能从这条新路上开始。尤其对于大量的年轻艺术家,海外正经历经济危机,“卖艺”难度加大,这倒可以成为他们全新的事业,并就此反省那种逐利的时代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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